
接到地平線出版社邀稿撰寫意識研究經典之作『知覺之門』推薦序的當下,我剛結束在以色列啟靈藥會議Psychemed Israel的演講行程後不久,新聞傳來以色列在伊朗暗殺哈瑪斯領袖,伊朗揚言48小時內報復以色列,不斷升高的戰事與一觸即發的情勢之下,我放棄了訪友及前往卡巴拉聖城的計畫,在一陣慌亂之下訂了機票離開以色列來到牛津。
我坐在牛津魔法師家中的沙發上讀著撰寫推薦序的邀稿,以色列啟靈藥復興的先鋒研究者與文化造浪者的演講與對話歷歷在目,夾雜著戰爭的即視感,難以消化的情緒與荒謬極端的人性,一切的發生有如迷幻般不可思議絢爛,夾雜極端美好與無比恐懼的方式展開,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如夢似幻卻又千真萬確,如同赫胥黎的書。

雖然在不同人生階段中我有許多不同身份與追尋,但是在一切都成為過往雲煙,我逐漸對自己的身份感到清晰,我是一個Onaya(Shipibo語中死藤水薩滿的意思),對這個身份感到認同歸屬之後,也逐漸在這個世界上找到自己的定位與存在的意義。
我從2012年開始到秘魯學習死藤水,十幾年下來我一共經歷了超過七個不同死藤水部落的儀式,正式學習了Shipibo與Mestizo這兩個傳承的死藤水,意思是我學習這兩個部落的語言,與這兩個部落的重要薩滿完成長期的植物齋戒,能夠以這兩個部落的語言吟唱植物巫歌Icaro,並且獲得部落薩滿的認同有能力主持死藤水儀式。
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死藤水儀式現場工作的薩滿實踐者,長期在亞馬遜雨林閉關學習的死藤水學徒多是離世隱居的,一不小心還會遁入植物的世界之中,難以過上一個正常人的生活。植物與迷幻的世界有屬於自己的邏輯與法則,呼應著一股推動著世界運轉的齒輪,在不為人知的幽微之處,啟靈藥復興像鍊金術般瓦解又聚合著,毀滅後創生的節奏,有如產婦的宮縮,一個全新的世界即將誕生,而我們正處在新世界誕生前的極端混沌之中。
去年我受邀在歐洲最大的啟靈藥會議Breaking Convention演講後,我從在儀式現場工作的死藤水薩滿身份,轉換到了在啟靈藥會議上演講的人,正式加入啟靈藥復興的一群吹醒世界號角手的先鋒隊伍當中。

憑藉著直覺與信念,我做好了戰爭隨時會爆發的準備,隻身前往以色列參加Psychemed Israel啟靈藥會議,在會議中發表演說。心心念念,想要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與相思樹相關的猶太教靈性傳承的歷史淵源,並且與當地的啟靈藥社群連結。
以色列一直是啟靈藥文化研究的先鋒重鎮,在十多年前就推出了全世界第一個以MDMA作為心理治療的碩士學程,獨步全球。Psychemed Israel是一個學術會議,參加者多半是教授、主持實驗室的科學家、文化研究者、生物化學家、心理醫師、研究迷幻物質法規的律師與啟靈藥創投公司等(是的,許多藥商積極的想要進入這個領域,想發現下一個能賺大錢的藥品),像我這樣在部落儀式現場工作的死藤水薩滿是少數中的少數,特別在以哈戰爭中全球反猶聲浪高漲,以色列受到國際杯葛,加上以色列現在是戰區,前來參加的外國人少之又少。
十月九日Nova音樂季恐怖攻擊事件中許多人在用藥的狀態下經歷駭人的恐怖攻擊,許多人在迷幻的狀態之下經歷被恐怖份子屠殺,親眼目睹親友被恐怖份子以慘無人道的方式性侵,暴力攻擊或是殺害。以色列也在不得已的狀況之下成為世界第一個研究在迷幻藥物影響之下經歷創傷的創傷症候群的國家,據統計以色列全國約有六萬人是Nova音樂季恐怖攻擊事件的創傷症候群患者。
我關注的是這次以色列啟靈藥會議中的『啟靈藥和平工作』的單元,有一位在英國大學教書的以色列人主持了一個死藤水計畫,在計畫中他邀請了巴勒斯坦人與以色列人一同參加死藤水儀式,試圖以死藤水的啟靈療癒意識狀態,來化解雙方千年的仇恨。會議中甚至邀請了來自西岸伯利恆的巴勒斯坦社會運動人士現身說法,這位曾經在以色列監獄服刑十年的『敵人』在死藤水儀式中向以色列人互相傾述彼此的傷痛,試著理解彼此,看到彼此『都是人』,在這塊土地經歷過無法想像的恐懼與摧毀人性的殘忍惡性循環後,在最絕望不可能的地方,點起一盞希望的光輝!
當主持這個死藤水計畫的以色列人跟這位巴勒斯坦人在現場互稱一句『兄弟,你好嗎?』的時候,我激動不已,在這片不被人理解的土地上,我看到了死藤水帶給這個世界的希望。
我認為,真正受到啟靈藥啟蒙的人無論是心胸或是頭腦心智都比一般人還要寬闊包容,那是一個允許互斥的概念抑或對立的立場同時存在,並且同時成立的啟靈空間。對我來說,這就是魔法的原點,也是我對於魔法與啟靈藥的世界著迷不已的原因。即使在戰爭中,以色列還是展現了啟靈藥精神的多元和平包容的內涵,將啟靈藥各方面的可能性推展至下一個全新的階段,這是一個人類的奇蹟!
我需要與人對話,來消化並試著理解在以色列發生的一切。
我覺得我需要對話的人正好是赫胥黎。


在牛津出版魔法書籍超過二十年的Morgan夫妻對我視如己出,他們提醒我赫胥黎當初就是在牛津巴利奧學院(Balliol College)取得文學學士學位,我走在巴利奧學院附近的街道,試著理解赫胥黎這個人,以及他對於後世的影響。
赫胥黎在1954年出版『知覺之門』,成為當代啟靈迷幻文化濫殤的經典之作,赫胥黎在書中記錄了他在使用啟靈藥物麥角酸二乙酰胺(LSD)和仙人掌素(mescaline)後的深刻體驗,探討了這些藥物對於知覺的影響及其哲學意涵。即使在超過半世紀後,閱讀這些文字仍舊帶給探索迷幻心靈的新一代意識探索者深刻的啟發。
相信許多人跟我一樣,在探索迷幻異域的過程當中拜讀過『知覺之門』這本書,訝異於居然有人能夠將迷幻旅程的經驗,以如此充滿文化底蘊的洞見與語言詮釋出來,只要擁有迷幻經驗的人,多少都能在本書中找到一縷靈光乍現。
我穿梭在牛津的街道,試著想像七八十年前赫胥黎的生活,他如何能夠悟出來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感知僅僅是我們心智限制下的反映,而這種限制可以透過啟靈藥物打破,讓我們得以一瞥「真實世界」的無限性。
我對於赫胥黎最重要的印象是他的小說《美麗新世界》中的野蠻人說出:「我不需要舒適,我要上帝,我要詩意,我要真正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惡。」的這句話。這段話反映了赫胥黎對於極權主義社會中失去個人自由和深層次情感體驗的批判。
放在眼前腳下的世界,這些洞見像是鏡子般,照印著世界的走向。
赫胥黎認為,我們的感知被過濾和限制,以便我們能夠在這個複雜的世界中正常運作。但這樣的過濾同時也限制了我們對真實的體驗。他寫道:「我們的大腦是減少閥,而不是意識的產生者。」
在書中他也提到透過他在啟靈藥物影響下的經驗,討論了這些體驗與宗教啟示之間的相似性。他描述了如何在迷幻體驗中感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一體性」與「神聖性」。他寫道:「在迷幻藥物的影響下,我看到事物的真實樣貌,體驗到了不可思議的神聖。」在這些經驗中,物質世界的意義被重新定義,這種對物質的深層次感知使他反思了現代社會中物質主義的局限性。
「心靈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它能在自身中將地獄變成天堂,也能將天堂變成地獄。」這句話強調了心靈的力量與其對現實的塑造能力。赫胥黎指出,心靈的狀態可以改變我們對世界的感知,而迷幻藥物可以打破我們對現實的固定感知,使我們體驗到新的可能性。這種經驗讓人們看到了物質世界背後深層次的神秘性。
在我學習死藤水的過程中,我看到許多人被迷幻經驗啟發,進而開始創作藝術,甚至開啟了藝術家生涯。這讓我不免想到書中提到藝術的功能與啟靈藥物的效果類似,都是打破日常感知的限制,揭示出我們通常忽略的現實層面。藝術通過重新詮釋現實,讓我們看到更深層的意義。
經驗過啟靈藥的人,最常提到這些意識擴張的旅程讓人「經驗」到一些人生大哉問的答案,例如『自我』、『宇宙』與『合一』。赫胥黎描述了迷幻藥物引發的「無我」體驗,在這種狀態下,個人感知到自己與宇宙融為一體,這種經驗常被描述為神秘體驗或宗教啟示。於是,赫胥黎說出「在無我狀態的最後階段,有一種『模糊的知識』:一切皆在一切之中,一切實際上是每一個。」
一邊閱讀本書,像是回顧了我的啟靈旅程不同階段的學習,如同尼采提到的「永劫回歸」般,我又再一次站在了這裡,看著這扇「眾妙之門」,試著記起當初穿越這扇門的自己,對自己說著:「透過牆上的門回來的人將永遠不會再與進去時的那個人相同。」
我在門的另外一頭等你。

//2025計畫//
薩滿旅人計畫:秘魯。死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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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實體兩週密集全階「巫路地圖」薩滿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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